止水微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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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，犹如一座城市，是一片回声

——西川

1

困啊，几乎睁不开眼睛。很想很想睡觉。

早晨，给B打了一个电话。五一的时候我见过她。平均一年见一次。但以后可能要几年见一次了，因为她已经准备去国外定居。她长得并不好看。但最近的那次见面给我的印象很好，她说话的声音不美，却有一种诚恳的快乐，还有她的笑容，像极了《青木瓜之味》中的那个女孩，安静的楚楚动人。也许这就是S爱上她的原因。爱那别人并无机会发现的她独有的美丽部分。因为这一部分，就爱上那一个整体。

最近一直在读马可·奥勒留的《马上沉思录》，很喜欢这本薄薄的自己说给自己听的话。牛皮素色的封面，简单的装帧，令这种独语得以保留其初衷。一如作者的心灵，高贵坦率，简洁自然。一想到这是2000年前古罗马帝国的一位君主写的，会尤其觉得生命的不可思议。宁静不过是心灵的井然有序。我喜欢这句话。

昨天偶然在一本古诗译析中看到的一句，随手抄了下来：梦中不识路，何以慰相思。谈的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，看来相思并不限于爱情。所以我并不拒绝思念一个人。可是在情感这个问题上，最终还是不得不庸俗，我让那个“我”最后消失在现世中，开始另一段生活。可其实生活是交叉的，就像情感是复杂的一样，我们要求它纯粹、纯洁，这种刻意本身就是徒劳的。就像精神分析学家们得出过的结论，每一种有意识的德性都是为了努力掩饰或纠正一种隐秘的恶行。这些思维多么复杂。幸好我不是常常会想到这些。我想法太多了。

昨晚我很晚很晚才睡觉。和T闲聊归来，洗了脸躺在床上。本来想接着看那本《务虚笔记》，残疾和爱情，史铁生怎就能如此淡然的面对这矛盾？我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理想与现实的矛盾，身体与心灵的矛盾。实在困，没看。闭着眼睛，向斯多各派的先哲们学习，学习克制和坚忍，学习我天生匮乏的那些美德。我盼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做到宁静——让心灵井然有序。但用美德来抵制天性，是一个漫长而艰难、重叠往复也许最终是徒劳的过程，但并非全无快乐。斯宾诺莎说：“快乐在于人的力量有所增加。”我理解了这句话。

我还是困。要怎样才能不困呢？

黑夜漫漫，曾几何时，我开始惧怕这无边的静夜了呢？我可以骚扰你吗？

2

现在是清晨。发现几乎每一个清晨我都很安静。在听一首歌，想念一个女人。这很少见。因为深知作为女子的缺陷，所以很少喜欢上某个女人。我喜欢T，是因为她好，待我也好；喜欢D，则完全是因为她自身的缘故。我完全不了解她的生活和情感，不过这并不重要。她是那种所谓含蓄的人。西川有一首诗，叫做《但愿》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送给她。

昨晚却对诸多琐事感到烦躁，困乏中对F说：真想做个男人，四海为家，随意漂泊，或者，去私奔吧。记不清在一首诗中读到，说是想找个私奔的人很难。是啊，很难。几乎没有人有力量带我们离开原来的生活，哪怕只是消失上一阵儿。

烦恼总是无处不在。昨天在想那些超越自身生活的东西，或许是现实又或许那是未来，而我只是其中极微小的部分，像大海中的一滴水，空气中的一粒尘。但若你肯花点功夫每日在一个借文字符号构筑的精神世界里漫游，去自我发现和自我成长，那么你就会自觉地超越个人的小世界，望向更浩瀚的视野。

今早降温了，却不冷，空气中有种潮湿清爽的味道。我又没多少时间说话和写字了。每天在这些缝隙中发现自己，实在是一件非常奢侈和有趣的事。

去洗脸，出门。再会。

3

白天脑袋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，它们不停地在和我对话。苦于没有时间说出来。现在，我有时间了，却不知从何说起了。它们原本就是发散的，经过一段时间后，就更加分散开来，不再能成为一个整体。

现在知道要永久的占据一个人的心灵，是天真的企望。可是，我还是这样的企望，好笑吗？想象把自己分成若干个部分，指挥它们去做不同的事，那种想象中的分裂因为有了形状而更加可怖。可是若沦陷于一种完全一致的生活，琐碎的，实际的，屏除任何幻想的生活，更是不可想象的。所以我宁愿你现在是分裂的。多希望能有一天，你无需再为生活而奔波，去保持心中那一丝丝柔软的秘而不宣的温情。然现实却是冷酷的，多数人都因为麻木、怀疑、冷漠和斤斤计较而不愿付出，我感激你曾把它慷慨地赠予了我。而我，无可回报。我有的只是依赖和索取。但是我珍惜。

前两天和朋友去一个山庄吃饭。路上，车中，朋友的女儿和我聊天。她问：“要是可能，你是想回到未来还是回到过去？”我说：“回到未来。”她问：“为什么呢？”我说：“因为将来的一切都是我不知道的东西，所以很想看到。”她说：“可是将来你就没有现在这样年轻好看了，你就老了。”我说：“可是将来，万一发明了一种机器，我可以想停留在几岁就几岁呢？”她问：“几岁呢？”我说：“14岁。”她问：“为什么呀？”我说：“因为那时候一切都那么美好。”她说：“可是我想回到过去。”于是我开始问：“回到过去是回到哪里？”她说：“我1岁的时候。”“为什么啊？”她说：“因为那时我很可爱，爸爸爱我。”“那现在爸爸不爱你了吗？你不可爱了吗？”她说：“总之他现在的脸总是皱巴巴的，很难看。”

我笑了起来。这个小女孩才8岁，五一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天，常常语出惊人，逗得我哈哈大笑。孩子的天真总令人开心。我想，当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也应该很是令父母开心的吧。

我们在千奇百怪的情感中穿行，就是为了满足内心对爱与被爱的渴望。是的，我渴望。

4

早晨洗澡极舒服，就是时间很紧，来不及给自己做全身SPA。猜我现在什么样子？像一个出没在清晨的女鬼。头发湿漉漉的，脸上敷着面膜。这些天下来，少了很多睡眠，每天少2-3个小时，一个月就少了两天半。也很久没有做过梦了。

昨天下午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完全空闲。陪Y在书店挑好了书，在隔壁喝咖啡。他最近狂热的爱上了塔罗牌，我太累了，就躺在沙发上任他拿着牌替我胡算。现在的想法和未来的计划都在脑海里盘着，要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庆祝呢？可能是老了的时候。T常说：哎，怎么总是提老？老还早着呢。我就笑。因为我终于不惧怕老了。有很多快乐的事情要留到老了以后去做。

再过三分钟，我就得出门了。外面有耀眼的阳光，好像不经意间已开始了初夏。幸好这个短暂的春天已经在我的头脑中，甚至在我的信念里了。希望你也能记住这个春天，对我来说意味深长的春天。

5

我又坐在清晨。醒的时候天蒙蒙亮了，4点钟。现在，快5点了。有好看的蓝灰色。

昨天是5月最值得纪念的一天。你只要知道我很快乐就行了。陈平原在讲到陈继儒的时候有一段话想起来就会笑。他说：“作为生活态度的‘悠闲’，一旦成为一种标榜、一种劳作，很容易变味，即变成一种谋生手段。……也就是说我嫌他过于注重对于悠闲的表达，乃至有贩卖自家悠闲的嫌疑……”因为我也一定有标榜快乐的嫌疑，不过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。而你，自然是了解的。

今天我要结束这种形式的表达，于是我又坐在了电脑前。那些隐去了姓名的字母后面，都有一个个属于他们的故事，像一张张结来结去的网。如果把他们放进我的生活，放进我对于你的倾诉中，也许最终要演变成一部小说。已快辨不清真实和虚幻了。但现在，由他们去吧。你呢，你的故事又在哪里呢？

一想到结束，发现好多话还没有说，然已经无从说起，都是不相干的一个又一个片断。但是正是这些片断构成了我的生活。而在我的讲述中，我才成为你心目中的我。“常在身边和常在心里，我喜欢后者。”这句话也许并不完全符合我的性格，但它令我感动，我也会时常想起来，用它鼓励我。

一个人，犹如一座城市，是一片回声。谢谢你能听到。

2006.5.16－23